险峰失算:炒币风潮下的年轻人

在他身边的是从镇江、上海、宁波、广州、东莞、深圳、成都、葫芦岛、大连这些城市请假前来的十多人,他们聚集在一家名为“币世界”的币圈资讯公司门前,等待警察的到来。币世界玻璃门紧闭,门后立着两位壮实的保安,前台和前厅空无一人。

“伸张正义”

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准妈妈正在被币世界的工作人员嘘寒问暖,周峰知道,币世界怕这群人里闹出了人命。

撕破假面的尝试如石沉大海。周峰还在搜索引擎中检索过币世界创始人谭晨辉。谭2007年开更的博客在2014年4月戛然而止,最后一条博文是转载自一位商业作家的《王兴:契约精神是创业的根本》,文章开头说,“认同正直的有两种人,一种是认为坚持正直能够获得利益的人,一种是认为坚持正直是正确的事的人。通常情况下,你看不出区别。只是面对巨大利益的时候,前一种人会轻易放弃正直。”

2019年年初周峰开始用币世界APP看快讯。2019年4月24日12点,打着“与币世界建立战略合作”旗号的CNNS在Gate.io上开放交易,周峰马上以0.06美元的价格买入价值2万人民币的CNNS,并不断加仓,加杠杆。“我买币是出于对币世界的信任。”周峰说,“币世界疯狂造势,天天刷屏,我就买了。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甚至很多是新手,也跟着买了进来。”

“跌一点,不涨,涨一点,我都能接受。现在跌了80%以上,三天时间跌80%,所有人都不能接受。”亏了8万,周峰在心里作了全民调查,“我觉得他们是集资诈骗,非法发行证券,非法ICO。他们游走于灰色产业和黑色产业之间,骗我们的钱”。

周峰分享了一篇人民创投发于2018年3月的文章《泡沫破灭大势已定,币圈“媒体”还能一直浪?》。对币圈骗局是后知后觉,还是心如明镜,周峰没有解释。他从同伴那里听来了一个词“PR项目”,说有着币世界CNNS项目这种疯狂造势、上线砸盘、套现离场的套路。

CNNS是周峰2019年4月份损失最惨重的币。

吸引周峰炒币的,是起伏无致的K线。上扬的K线分分秒秒就可以带来一笔横财。这种横空出世般的快带给周峰的体验不同于他勤勤恳恳的工作里,那种洗个澡的功夫便好几个未接来电的细碎烦扰,那种凌晨两点还要求去车间改一个数字的折磨,那种实验操作间隙庸常而无聊的等待,那种工资每年微微上浮至今才涨到8千元的无奈,这是那种其他来钱形式所无法给予的刺激与满足。

与之前的短线不同,周峰开始加杠杆玩合约,心跳也仿佛成倍地急促起来,之前在币圈输出去的,要在这里重新赢回来。2019年4月已经输得很惨了,18万。周峰相信自己的运气不会一直差。

2019年5月一天的凌晨,周峰的账户是这么变化的:+10000元,-30000元,+20000元……

三更穷,五更富。与之相伴的是周峰失控的心态。2019年5月14日中午,他的近一周空单全部爆仓。坐在公司食堂,对着饭菜责备自己的失算,“这周如果我换个方向,我连房贷都可以清了。”他一口一口勉强自己咽下白米饭,菜基本没动。“我只能安慰自己,就当生了场大病。”他不愿意接受自己输在了“牛市”。

2019年7月15日,两个多月前在币世界公司门口建起的维权群突然躁动起来,CNNS即将上线火币交易所的消息让几位群友恢复了维权时的“义”愤填膺。

虎口夺食

2018年1月5日,古都南京刚迎来了公历新年的第一场雪。十天前,运营了七年之久的P2P公司“钱宝”宣告破产,创始人投案自首,互联网金融行业里越滚越大的雪球终于难以承受自身的重量,开始溃散。

周峰起初对于小生优服满怀信心,“小生优服才刚开展业务,一两年总能维持住吧。”从几万元的小试牛刀,到后来20万的全部家当,周峰几乎透支了所有信用卡的额度用来投资到小生优服和购买他们推出的“优卡”,一种公司体系内的虚拟凭证,持有等待升值。周峰盘算着等到下一年抽身而退的时候,就可以把先前投资的所有亏空统统补上。

晚七点,周峰还在上海的公司加班,一边静候实验的结果,一边随意刷着手机。

半信半疑的周峰还是停下了手头的实验,匆匆登上赶往南京的夜车。抵达小生优服公司时,已经凌晨1点。

“我是投资者,来拿钱的。”周峰不卑不亢。

“我这么大老远跑一趟,现在回去,肯定回不去。”周峰想转圜。

磨砂的玻璃门挡住了屋里的身影,只有透过透明的顶端,周峰才依稀看到一个个攒动的人头。周峰与不断赶来的投资者挤在过道里,透过交头接耳的流言,周峰得知大汉们是带黑社会性质的专业催收,他们收了大额债权,逼着平台给钱。

周峰被负责人塞进了一辆出租车,伙同其他几车人一起被运到了几公里外一个KTV门口。趁着KTV招牌的霓虹,一个小男人拿来一袋钱。负责人撂下话来,“每人赔50%,领一个,走一个,然后再发下一个。”语气果决,和空气一样冷冽。

第二天警察就上门把小生优服的电脑搬走了,APP彻底上不去了,周峰那些优卡灰飞烟灭了。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周峰的母亲反复呢喃着,成年累月的日晒在她颧骨留下两抹红色,望向远方的眸子也显得有些迷惘。周峰变成今天的样子,实在和她预想之中大相径庭。

如果时间回到二十年前,周峰母亲或许会重新考虑是否要外出打拼。在周峰才四五岁的时候,周峰的父母就下海闯荡,经营着建材生意,终年才能见到一面。对于一个农村家庭而言,这算不上什么错误的选择,一亩三分地的日子更熬不出什么希望。周峰被寄养在大伯家,和大伯家的孩子一起读书。

再细致的规划也难免百密一疏。随着网络游戏的兴起,星罗密布的黑网吧盘踞在学校周边的大街小巷,面对来来往往的学生虎视眈眈。周峰成了黑网吧的常客,一到周末便不见了踪影,玩把红警,打盘DOTA。周峰成绩一落千丈,从高中入学统考时的十几名,到一百多名,再到几百名。恨铁不成钢的大伯每日里从上街跑到下街,遇到网吧就钻进去找,依然无济于事。不得已之下,周峰母亲也只得放下手头的生意,专职陪读。

着魔

短暂的交集又回到了平行线,周峰和父母很少联系,父母也只是在想起来的时候偶尔打一个电话。随着周峰找到了女朋友,原本就稀少的电话也常无人接听起来。周峰母亲因为自己的小学学历显得小心翼翼,“自己读书又少,听不懂他的话。还没人家懂得多呢,拿什么来说他呢?”

大一的周峰开始炒股。“可能受我爸的影响,因为他多次在我面前说,当时能炒股就好了。”开户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海通证券,周峰一直不停地签字,约摸办理了半个小时,账户就可以开始使用了。踏出证券公司门口,一种纵横股市快意前程的激动升上他心头。根据周峰的大学同学回忆,那个时候行情比较好,很多同学都参与了炒股。

2015年中国股市风起云涌,沪指从2000点扶摇直上升至5000点。上至退休老人,下至大学生们,都加入到轰轰烈烈的炒股大军之中,一时间“1万点不是梦”“未来还有五年的牛市”的说法甚嚣尘上。这时候,周峰也迎来了毕业季,顺利进入一家专业对口的知名药企,每天重复着四点一线的工作,搭实验,投反应,等结果,写报告。

周峰弟弟认为周峰是一个喜欢指点江山的人,“他喜欢设身处地地想象他是市长,觉得这里安排不合理,那里安排不合理,都需要改善。”这一点与周峰的弟弟和母亲都大相径庭。周峰母亲谈到这个时代时连呼,“现在政策多好,你只要有本事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可以生存,这样的太平盛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的建材门店里挂着大大的习近平总书记的画像。

进击的“激进”

最初的周峰还主要购买比较稳健的股票,如茅台、农业银行等,每天一两个点的涨跌幅度已经难以满足周峰的胃口,买进茅台股票的第三天之后,周峰就选择了抛出。至今谈起这件事情,周峰显得十分懊悔,“现在茅台是800多,两三年分红至少50,起码到900。要是拿着茅台,两年之后就挣10万,茅台分红很多的。”

纵横交错的高架桥有太多的岔路和选择,周峰也在贷款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在周峰的回忆里,这是一个转折点,大学里的炒股充其量只是“小打小闹”,而自从这次贷款之后,“真的就一发不可收拾了”。陆陆续续地,周峰办理了10个银行的信用卡,每个月通过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应付无穷无尽的贷款,目光也越来越投向那些“妖股”们。

“我也不懂这个,像银行这些部门,怎么会让他无限制地贷这么多钱呢?一个家庭里哪有这么多钱去折腾啊!”周峰母亲回想起这个数字就觉得难以置信。

P2P和数字货币的接连爆雷让亏空的黑洞越来越大,一次次打着“维权”名义挣扎,救命稻草反而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得已的周峰只好向家人求助。

2019年年初,周峰父母赶去了上海,用东拼西凑来的钱帮周峰还了信用卡。他们前一年年底刚在上海为周峰买了房,多年的积蓄都已被首付掏空,房子记在了周峰女朋友的名下。在他们看来,房子可以给生活一个着落,只要房子有了,家就有了,一切就会好了,他们还盘算着,让周峰就把常州的工作辞了,跟他女朋友一起在上海,相互有个照应。

房子终究没有变成家。面对周峰三番五次不炒币的保证与接踵而至的食言,周峰的女朋友选择了分手,7年的恋爱长跑还是没能抵达终点。

无着落的希望与追不及的后悔交错在一起。漫无边际的憧憬里,周峰常觉得自己是一个睿智的投资者,下一把赌注就可以翻身做主,甚至可以投出未来的BAT;暗无天日的现实中,周峰却一再后悔曾经做出的投资决策。绝境中精神鸦片式的希望未必是解药,也可能是毒药,正如周峰所总结的那样:“越输到最后,越想翻本,越想翻本,输得越快”。

2019年6月中旬开始,周峰借无可借,听劝歇手了。他把每月的生活开销压低到1000元以下,偿还8000元的月度信用卡分期,不够的就找家里要或者去外面借。他仍然关注着币市的涨跌,只是再没炒过。现在的他说,要尊重市场,顺势而为,少碰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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